Medium Well

The eyes are not here

There are no eyes here

In this valley of dying stars

In this hollow valley

 

-01-

 

Weare the hollow men

Weare the stuffed men

 

       ——个体头脑中发生的任何事情都是有原因的。

       

       鸟儿鸣啭起来的时候——通常已经是清晨——威尔惊醒过来。他花费了大约半分钟才意识到自己正躺在属于他的床上,而这张床在属于他的房子里。

       威尔现在很难称某一个地点为“Home”,从他经历了那一切之后——信任、背叛、人性的挣扎、理智的扭曲和肉体的伤害,他几乎就真的像一只猫鼬,群族里负责站岗放哨的那一只,警觉、多疑,关紧大门。

       他最后一次不是由于生理需求出门已经是几个月以前的事情,他出席了弗雷迪·劳兹的葬礼——因为一系列原因,她的葬礼延迟了很久举行,长久到因为尸体无法存放而早早的火化。在这段时间里威尔终于离开了医院浓郁的死透的气味,可以投身社会去感受另一种死透的气味了。尽管威尔内心对这位好事又粗鲁的女记者全无好感,但出于她亦是汉尼拔·莱克特手下的亡魂一点,威尔仍强迫自己穿着黑西装,好好地系上了领带,在一场大雨里站了一个下午。当然了,为了不吓到他人,他还选择了一件厚实的立领风衣,一顶宽沿帽,同时把自己完整的藏在雨伞底下。

       威尔的伪装如此到位,甚至杰克·克劳福德也只是冲他一点头就经过了他的身边。贝弗利·卡茨在墓地的另一头盯着他的方向看了一会儿,也转身离开了。

       这正是他所需要的。

       

       他在那儿又躺了十分钟——那张硬邦邦的床上——才爬起来洗漱。他拉开冰箱,拿了两瓶啤酒和一点儿前一天晚上剩下来的干奶酪(上帝知道他讨厌那玩意儿),然后用脚把在门缝里卡着的报纸踢进来。

       “‘野牛比尔’再杀一人,马里兰州新纪录。”

       多棒的新闻标题,适合头版头条。一点儿都不血腥却能让人嗅到明明白白的、令人作呕的血味儿。又一个人,一个年轻姑娘。威尔站在那儿盯着那张报纸(放任它躺在地上),一种熟悉的冲动冒上他的脑子,他想见见那个死了的女孩儿,他想看看案发现场。他想起了他被批准以特别探员的身份回到联调局后见到的第一个死者,也是一个女孩儿,在自己的床上被人扼死。

       然而这种感觉是转瞬即逝的。威尔遏止住了自己的冲动,强迫自己坐在椅子上并且将目光移开。不消一刻他就成功了,注意力转回到了手里的干酪和啤酒上。

       这个世界上从来不缺少杀人狂和精神病人。

       他不可能一辈子都猜测他们。

       他再也无法猜测他们——像他猜测汉尼拔•莱克特那样。

 

       然而他控制不住。

 

       “该如何侧写一个因大脑病变而改变想法的人呢?”

      “肿瘤确实会影响大脑功能,甚至会产生身历其境般的幻觉。”

 

       在收到杰克的第十四条语音留言,催促他去医院复检——“如果下周我再没有看到你的复检病历放到我的办公桌上来,我就让吉米和布莱恩到你家去做检查,你不会喜欢的。”——也许这已经可以称作“威胁”他去复检了。毕竟从他出院到现在,几乎是整整一年,他甚至没有靠近过小诊所。如果威尔再不有所行动,杰克•克劳福德必然会亲自杀上门来。

       这可不是他愿意看到的,虽然他知道杰克很快就会忍不住了。

       于是现在威尔坐在诊室门口的长椅上等待着,让口罩严严实实的盖着整张脸。他自己并不觉得自己的脸多么难以面对,但是当超市里的收银员(一个看上去就柔弱的姑娘)毫不犹豫的在他面前直接往后一仰——昏了过去,威尔就快开始尽量不让自己脸上那些已经愈合了的刀口见人。

       他曾经也算是看得过去。

       现在却让人不忍去看。

       “格雷厄姆先生。”一个护士呼唤着他,“请进。”威尔经过她的时候注意到她有些不自在的皱了皱鼻子——当然了,他现在浑身上下的气味简直像是刚从酒桶里捞出来的一样。

       他并不为此羞愧。

       迎接他的仍是那套医生的套话——他的面肌几乎已经不可恢复了,做出这件恶事的凶手是如此的痛恨他,几乎抹去了完全恢复的可能。

       医生的手指触碰到他的脸颊,一副严肃又凝重的表情,好像不能痊愈是他的错似的。威尔坐在那儿让他摆弄,随着医生的指令做出一个张嘴的动作。

       “很好。”医生用那种和词义相反的语气说,“现在我需要你微笑,格雷厄姆先生。”

       ——虽然你可能不太愿意,但我需要你微笑。       

       一个令人不快的嗓音跳进了威尔的脑子,不,那并非令人不快。威尔只是瞬间想到了它,就好像它始终保存在那里,像一个定时炸弹等待着它的开关。

       威尔用夸张的动作躲开了医生继续在他脸上移动的手。他往后闪躲着,并且站了起来,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与他对视着的医生。那张写满了权威和郑重的脸渐渐和其他的重合了起来。

       混合着智慧和人性同时又冷酷无情的那张脸。

       不。威尔想,然后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事实上他从未想过那仍会是个如此立体鲜明的形象——他以为那些玩意儿已经在他伤口长好的时刻和脓血、细菌一起被挤出去了。

       他下意识将它们挤出去的。

       然而现在在他眼前的却不是这样,那不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外科医生,而是个穿着体面的西装打着领带的侧写师。

       “格雷厄姆先生?”他的医生还保持着那个手伸出来的姿势疑惑着,“嘿!先生,请你坐下来。”

      ——不。

      

      我是威尔•格雷厄姆,我在弗吉尼亚州,里士满。现在是下午四点十二分。

      我现在正看到造成我人生中一切厄运的罪魁祸首。

      我发誓——尽管我没有任何可称为“虔诚”的信仰——他是我此时此刻最不可能看到的人。

 

 

-02-

 

In this last of meeting places

We grope together

And avoid speech

 

       ——不存在奇迹、自由意志和偶然事件。

 

       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人——看上去像是个不务正业的家伙——在威尔身边的座位上不断的爆发出莫名的高亢笑声。“龙舌兰!”他大喊,然后重重的拍一下吧台。威尔始终不能理解这种饮酒之后的高喊究竟能够给人带来怎样的快感,他又叫了一杯威士忌,然后迅速倒进嘴里。

       直到两个小时前他仍然无法确定自己是否精神稳定。他几乎在医生的办公室里动手,只因为自己出现了一个不可能的幻觉。

       那幻觉令他恐惧。当然还有除了恐惧之外的其他感情,但威尔决定不去思考这个问题。

       然后是另一杯酒。

       事实上酒精也无法给他带来快感,但威尔还没堕落到要去吸毒。尽管他一生中,起码到现在还没有做过哪怕一天的“正常人”,但他自认为还算是个“道德的人”。

       这样的想法让他产生了最后一点欣慰。

       “我还以为你总会给自己找点儿别的兴趣。”

       不知道什么时候,邻座高声喊叫的男人消失了,威尔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没再收到近距离的噪音骚扰。

       “我还以为我早就说过再也别来找我。”

       杰克·克劳福德在凳子上挪了一下——他从来不喜欢酒馆窄小的圆凳。“如果你能少给我添点儿麻烦的话,我会选择这么做的。”

       威尔瞥了他一眼,继续往喉咙里倒酒,廉价的酒寡淡无味,但他还没厌烦这个。

       “医院给我透了点口风,威尔,他们认为你的精神状态仍然有问题。”

       “当然了。”威尔说,“当然。从高中之后我的精神鉴定报告几乎都没法通过审核,我不觉得三十岁之后我突然就又能恢复正常了。”

       这个答案当然不能让杰克满意。他又露出了那个一贯的、当他感到不满时会露出的表情,就好像他永远不知道自己那个表情多让人讨厌似的:“你必须得知道,威尔,我们会对你的精神状况进行审查——”

       “不,你们没有这个权利。”威尔生硬的打断了他,“我已经不为你工作了。”

       “但我有理由相信你的精神状态是由于工作造成的。”

       “闭嘴”两个字在威尔的舌尖滚动了一会儿,最后他还是没有说出口。杰克·克劳福德是现在他得以与现实世界联系的唯一通道,他还没有准备好彻底切断这种联系。

       一阵短暂的沉默。这令杰克感觉到满意——他以为自己掌握了局面。

       “事实上,”他清了清嗓子,“除此之外,我还有别的事情需要你的帮助。”

       “关于什么?”

       杰克指了指吧台上方的19寸电视机,里面正在播放新闻。威尔一直没有仔细听,直到里面蹦出那个最近热火朝天的名词。

       “关于‘野牛比尔’我可没有任何建议。”威尔说,“我没有理由再回去做这件活儿了,所以我没怎么关注这事。”

       杰克摇了摇头:“我没打算让你参与进来,鉴于你的精神状态。”他注意到威尔几乎要做出一个愤怒的表情来,但他的面部肌肉却不允许他达成目标,“但我有个可以请教的对象。”

       威尔手里的酒杯停在了半空中:“你不会这么做。”

       “也许会,也许不会。”杰克说,“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件事还是我说了算,但我被要求来询问你的意见。”

       被要求——

       “你不需要我的意见。汉尼拔·莱克特医生的专业技能无疑会帮助你,如果你认真的需要他的帮助。”威尔向老板示意结账,“但你会后悔让他帮助你的,杰克。”他指了指自己的脸,“如果你有注意到的话。”

       威尔把一叠纸币——都是零钱——放在桌上,从高脚凳上挪下来。酒精让他的平衡能力不算太好了,而且他有些犯迷糊:“但很明显你什么都没注意到。”

      ——只是不易察觉而已,就像上帝抛弃了他的创造物一样。

       就像在医生的诊室里一样,又有同样的影像和声音出现了。威尔几乎就要愣在原地,但他没有,他在那儿打了个晃,出于恐惧,而剩下的其他情感确保了他还能撑住自己。

       就像是强调他仍有情感这种东西。

       

      “你的眼睛是睁着的,但神志却不在这里。”

      “我得把睡觉戒掉了——逃避噩梦的最好方式。”

 

      噩梦其实从未停止。威尔总是很难忘记被开膛破肚的感觉——然而事实上他无法形容那是怎样一种感觉,除了疼痛,剩下的东西就像是和血液一起流掉了。然后是毁容。虽然他真的不太去想这件事,但它总能成为噩梦的主导部分。

       威尔从未和汉尼拔·莱克特在噩梦中正面遭遇,而他知道这位心理医生必然无处不在。某些时候他甚至觉得当汉尼拔·莱克特企图取出他身体里的那些器官的行为是有道理的——至少他不会在几经挣扎后仍然要和自己的内心搏斗。

       汉尼拔·莱克特是个坏人——是的,但这并不妨碍他有时也会做正确的事。

       他再度从噩梦中醒来的时候——仍是个清晨,窗外是金属一样灰色的天空。不过今天没有鸟鸣,空气潮湿沉重,就要下雨。

       威尔起来把窗户关上,然后听到门口一阵轻微的响动。报纸被从门缝底下塞进来。

       今天并没有关于“野牛比尔”的新消息,而威尔觉得他起码最近一周内不会在马里兰州出现了。

       这次是个货真价实的疯子,但他也算理智尚存。威尔已经无从得见真正的犯罪现场,但他收集这些消息已经有一阵子了。这个崭新的杀手显然更喜欢“表面”工夫,简直都不用多想,警方起名字的使用的那部分脑筋像是从孩子们那里借来的。“野牛比尔”剥人的皮,至今为止有五名受害者,都失去了一部分皮。

       和“开膛手”如此相似,他想,汉尼拔·莱克特也从来只选择他需要的内脏,比方说他想吃香肠的时候就取出肠来。

       威尔猜测他把刀捅进自己肚子里的时候说不定是想试试“牛肝酱”。

       他无从猜测“野牛比尔”是出于何种原因要剥人皮,也许只是出于从残忍行为中获得快感。他没见过犯罪现场,他不知道。

       而汉尼拔·莱克特会知道。

       这是他赞同杰克·克劳福德重新与汉尼拔·莱克特建立联系的唯一原因。

       疯子总是惺惺相惜。

 

       他这么想的时候并未将自己划分在“疯子”的界限之外。

-03-

 

Sightless, unless

The eyes reappear

As the perpetual star

Multifoliate rose

 

      ——许多重要的心理过程都是无意识的。

 

      阿拉娜·布鲁姆在这个天气阴沉的周末接待了一位有些出乎意料的客人。

这是一次私下的会面。阿拉娜·布鲁姆已经不像当年一样能够应付过多的来访者。尽管经过的时间不算太多,但仍然对她造成了相当的损害。不仅是身体上的(当然她身体上的伤痛更能引起关注),更多是精神上的。她曾是一个相当不错的心理学专家,而她现在早就远离那些案头活了。

       阿拉娜决定不再为联调局工作之后就几乎没再和杰克·克劳福德见过面。这不代表她会忘记这位联调局的长官通常不会带来什么好消息,也不会因为什么好事亲自上门。

       她给了他一杯咖啡,因为她刚好有一壶。阿拉娜正在准备一个论文,相当消耗脑力和体力。“我不得不强打起精神。”她说,然后在椅子上坐下来,在杰克的斜对面,隔着一张桌子,“发生了什么事?”

       “我猜你听说了‘野牛比尔’的事。”杰克说,然后指了指一打摞在茶几上的报纸和期刊,“不用说,你相当关注。”

       阿拉娜挑起眉:“如你所见。”

       “威尔也相当关注此事。”

       这足以让阿拉娜愣神几秒,她迅速的眨了眨眼睛,有几百句话涌到了她的喉咙口——这是她在这段时间里头一回听人提起关于威尔的其他事情(是说不是关于伤口的那些事),但最后她还是克制了下来,她问:“你是怎么知道的?威尔不会再对你说这些了。”

       “他当然没说——但是他认为我应该去询问汉尼拔·莱克特医生。”杰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因为发冷而变得苦涩难喝,但他没表现出来,“布鲁姆医生,你知道当他认为什么事需要向汉尼拔·莱克特医生寻求帮助,那必定是他相当关注——除了把他自己灌醉这件事。”

       “哦,杰克。”阿拉娜露出一个假笑,“对于威尔你没什么可评价的。所有的话我们在一开始拉他进来的时候都说过了,你从来没听进去过,那现在就别装作曾经企图阻止什么似的。”

       “当我没说过最后那句。”杰克做了个示弱的手势,通常他不会这么做,但现在确实不是争论这个问题的正确时间。

       阿拉娜点点头:“威尔没法那么容易摆脱莱克特医生的,不仅从造成伤害的这部分来说。他们曾经太过亲密了,威尔对他的信任达到了你无法想象的程度。他几乎是全身心的依赖那位医生,可见莱克特医生从他的精神里取走了多少东西。”

       “那么汉尼拔·莱克特医生还可能对其他人做到这一点吗?”

       女医生敏锐的捕捉到了杰克问句里的一丝犹豫:“你已经让什么人去向他寻求帮助了吗?”

       杰克没有说话。

       这几乎就是答案了。

       “那我没有什么可以帮你的了,杰克。威尔想必也没有。”阿拉娜的音调因为愤怒而显得尖细刺耳,“如果你还想让你的刚愎自用伤害更多人的,那么你自便吧。”她最后说,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大门。

       一个逐客令。

       “克拉丽丝是我见过的最出色的探员,”杰克站起来,然后补充了一句,“除了威尔之外。”  而阿拉娜没有回应他,没有再说任何一句话。无疑这次会面以一种难堪的姿态告终了,这不是杰克·克劳福德想要的结果,不过他想到了这种可能性。

       这突然成了他的职业生涯中最难以熬过的日子。他头一回感觉孤立无援。

 

      “你曾感觉被遗弃吗,威尔?”

      “有希望才有背弃。”

 

       一个不太靠谱的想法在威尔·格雷厄姆的脑子里成型了。

       当时他正盯着电视机,晚饭过后的消遣(当然了,他当时喝了不少酒)。新闻之后播放了一个简短的“纪录片”,从“野牛比尔”第一次在堪萨斯州作案开始,然后讲到最近的一个。“野牛比尔”喜欢沉尸的方式,最先被发现的女人顺着沃巴什河流下来,就在65号州际公路下。【1】和普遍针对女性的谋杀案件不同,这次的杀手不太挑剔她们的长相,每一个都没有什么让人眼前一亮的美貌。但她们每一个都是大个子,有着相近的肤色,身材丰满。纪录片里播出了一些被警方允许公开的画面,尽管也不甚清晰,但这是威尔第一次看到的动态画面。

       那种熟悉的感觉从他脑子掠过了。电视机的声响从他脑子里褪去,纪录片旁白沉闷又煽情的声音从他脑子里褪去。

       然后威尔捕捉到了一些之前被他忽略掉的东西。

       “野牛比尔”之所以得名,是因为他剥人皮。

       他为什么要剥人皮?人皮将能怎样满足他?

 

“他干的首要的、基本的事是什么?他杀人为的是满足什么样的需要?他要满足妄想。我们有妄想时开始是怎样来的?开始有妄想时,我们企图得到每天所见的东西。”【2】

 

       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指引他,有什么声音在他脑子里念叨。威尔搞不清楚他们的来源——可能是无意间他听到了谁说了什么,他不记得了。杰克·克劳福德有些事倒是说得没错,他的精神状态仿佛又回到从前了。

       当他意识到这一点时想过要告诉杰克·克劳福德,但威尔一时间没有能够想起对方的号码——他们有一阵子没有联系了,在上次的酒馆会面之后。又过了很漫长的一段时间。那可不是什么愉快的交谈,毕竟他们谈到了汉尼拔·莱克特。

       这个名字在他的舌尖滚动了一下。

       那么一瞬间的事情,可能只是扎眼那么快的速度,威尔强烈的感觉到自己需要某种指引,就像他曾得到过的那种——温和的、循序渐进的。

 

       而他失去他已有多久?

 

 

-04-

 

This is the way the world ends

This is the way the world ends

This is the way the world ends

Not with a bang but a whimper.

 

      ——“威尔·格雷厄姆曾是克劳福德那帮人中行动最敏捷的一条猎犬,是学院里的传奇人物;可人家说,现如今他也是佛罗里达的一名酒鬼了,一张脸都不忍心去看。”【3】

 

      世事更迭本就是这个世界上最恒常的事。

       “野牛比尔”——那个疯狂的女性杀手被击毙后的第三个星期,他的事已变成了一条最平常的消息了,一个有异装癖的杀手,在某些人听起来就像是“杀人的是一个小丑”这样的笑话,人们乐于谈起关于他的那些往事,关于他母亲的那些,或者变性的那些——总之是听起来有趣的那些。当然了,他在妇女中仍然保持着一定的影响,新闻仍然会固定劝告妇女减少夜间外出,以免被哪个心智异常的异装癖混蛋宰了做成衣裳。

       然而詹姆·伽姆已经算是个彻头彻尾的笑料了。因为有更新的恐惧出现了。这个恐惧的本身倒不算太新,他曾经也在这个世上活跃过一阵儿,甚至从未减少过他的基础影响力。标有他名字的论文仍然有着独特的意义,学心理学的大学生去采访他,社会学家去采访他。巴尔的摩市立精神病院曾有那么一阵几乎可以用“光鲜亮丽”来形容,那是奇尔顿医生——自以为是的“专家”最骄傲的时刻。现在他已没啥可骄傲的了,人们把他葬在了公墓里,表面上为他哀悼,内心里嘲笑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丑。妄图和真正的智者决斗。

       真正的智者摆脱了曾束缚他的枷锁,终于回到社会中来了。

       汉尼拔·莱克特医生,“切萨皮克开膛手”,无论你怎么称呼他。

       他越狱了。

 

       威尔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还在床上睡得迷糊。“野牛比尔”的真面目被揭穿之后他再度陷入了低潮。他仍噩梦连连,却再也没有出现过幻觉。电话铃声把他从梦里叫醒——他还没开始做噩梦,然而宿醉的头疼取代了噩梦袭击了他。

       然后他接通了来自联邦调查局华盛顿总部的电话,他被告知“汉尼拔·莱克特在当天杀死了两名狱警”完成了他的越狱计划。

       “他们希望你不要离开住处。”杰克在电话里说,威尔几乎不能想象是怎样的情况会使他的声音听起来这么干瘪,“他们认为汉尼拔·莱克特医生会去找你。”

       “他不会来找我的。不过我会在这儿等着。”威尔说,他一只手放到脑后去按压着,那里像是被小锤子不停敲击似的疼,那很难忍,但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到这通电话上来,“认为莱克特医生会来找我,但是你错了。”

       他挂断了电话,很高兴它没有再次响起来。

       

       然而直到威尔在电视上看到了新闻也仍然无法获得事情已经发生的实感。先是两名看守的死讯,然后是奇尔顿医生。他以为自己能够在美国警察的“保护”下躲过那位传奇的——现在又更加传奇了的心理医生的杀手,事实证明了他的智力薄弱。新闻没怎么播出他的死亡现场,威尔猜测那肯定不会太好看。

       再然后就是“野牛比尔”——现在人们都知道他叫做詹姆·伽姆了。这个很长一段时间里占据媒体的家伙被从一个地下室里拖了出来,和他一起被拖上来的是一个联调局的女探员,威尔不认识她,但还是有那么几次从杰克·克劳福德那里听到了这个名字——克拉丽丝。杰克对她赞许有加,她却被一具尸体吓得半死。

       威尔对她可没有什么好感。

       

       被认为会发生的事情还是没有发生。

       第一个月威尔注意到一些眼熟的人在自己的房子附近——那些他还在联调局时的熟人,好吧,也不算那么熟。他不清楚是什么使杰克深信汉尼拔·莱克特将会来找他,而他自己深信的是自己对于汉尼拔·莱克特来说已经毫无用处。

       威尔不想承认这个观点更令他失望。

       第三个月联调局撤走了围着他转悠的那些人,然后威尔出门参加了又一个葬礼——杰克的妻子,这个坚强的女人和癌症斗争了足够久,但她还是不够坚强,她被病痛击溃了,杰克·克劳福德被她的死击溃了。当然,这位联调局长官的崩溃不是外部的,在葬礼上他始终站的笔直,不让人看出他已经是一棵被飓风席卷过的树了。

       一切就到此为止,销声匿迹了。

       无论是剥人皮的杀手还是开膛的杀手,一个被土掩埋,一个被人掩埋。

       

       “威尔,你可以拿我当做判断现实的标准。”

      

      踏进酒馆的时候,威尔发现他常坐的那个位置被别人占据了。

       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今天是周末,酒馆有优惠时段。通常威尔会错开这个人潮的高峰,今天是个例外——他窝在沙发里难得的做了个噩梦,只是需要尽快的平复一下。

       他站在中间地带等了一会儿。离优待时间结束还有起码半个小时,然而他无处可去。

       酒馆老板冲他做了个“稍等一会儿”的手势。

       坐在“他的座位”上的那个人扭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威尔和他对视了一会儿,对方正襟危坐的样子和这间哄闹杂乱的小酒吧没有任何一处看起来相容,然而他就坐在那儿,甚至还穿着藏蓝色的西装,却一点儿也不显得突兀。如果他没有回头看这么一眼,威尔根本不会注意到他——甚至注意到了那人放在高脚凳旁边的文明棍。

       ——一位绅士,也许是。

       他们彼此都没把目光从对方身上挪开,威尔猜测自己的脸在不加遮挡的情况下确实也能造成吸引目光的反效果。他几乎想把自己退出到阴影里去了。

       然而对方从座位里站了起来,拎起他的手杖(威尔才注意到一顶帽子放在他的膝盖上,现在被拿起来了)。他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我不再需要它了。”他说,“而你正等着。”

       ——是的。

       “谢谢。”

       威尔在那张高脚凳上坐了下来,他已经很少有跟人客套的机会了,致谢的单词在他的舌尖上绊了一下才冒了出来,然后他获得了一个脱帽礼。

       

       “晚安。”那位(格格不入的)绅士戴好了他的帽子,某一个瞬间威尔注意到他耳后的一道伤疤,比威尔脸上的那些好不到哪儿去。然而他没有更多的注意力分给它了,酒杯被推到了他跟前。

       “晚安,医生。”

 

END

 

【1】【2】【3】均来自托马斯·哈里斯 《沉默的羔羊》原著

文中所涉及诗歌为T.S.艾略特的《空心人》

粗体部分对话摘自NBC版《HANNIB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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